生命如何承受低氧之輕 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解讀
2019年,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授予三位科學家,美國哈佛醫學院分子生物學家凱林(William Kaelin Jr),英國牛津大學分子生物學家拉特克利夫爵士(Sir Peter John Ratcliffe)和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遺傳學家西門扎(Gregg L. Semenza),以表彰他們在“氧感知和適應性”方面的奠基性貢獻。
氧有啥作用?
故事要追溯到十八世紀七十年代。
英國化學家普里斯特利、瑞典化學家舍勒和法國化學家拉瓦錫幾乎同時發現氧,特別是拉瓦錫還闡述了氧的重要性,提出燃燒本質是物質與氧反應,并認為機體吸收的營養物質(如葡萄糖、脂肪酸等)在體內的利用與燃燒在本質上類似,該過程稱為生物燃燒或生物氧化,其主要價值在于提供能量。
生命不息,能量不止,因此氧的重要性顯而易見。大家可以想象,汽車沒有能量無法行走,生命缺乏能量無法存活。
機體缺氧了怎么辦?
氧的重要性意味著生命無法完全離開氧,但機體也有不如意之時,特殊情況下如高原和短時期窒息等會面臨氧供應不足(低氧)狀況,怎么辦?
二十世紀六十年代,科學家發現低氧時機體內紅細胞數量會增加,而紅細胞作用是攜帶和運輸氧,因此緩解機體缺氧。
低氧為啥導致紅細胞會增多呢?
進一步研究發現,這是源于低氧可增加促紅細胞生成素(erythropoietin, EPO)含量。
現在問題簡單了,那就是低氧是如何增加EPO含量的。90年代初,西門扎開始研究這一問題。
西門扎是兒科學和醫學遺傳學出身,最初研究地中海貧血,無意間接觸到EPO,從而從根本上改變了研究方向。
1992年,西門扎和學生發現EPO基因調控區存在一段保守DNA序列,將這段序列連接到低氧無關基因,結果發現這些基因在低氧下表達也迅速增加,說明這段序列對低氧基因表達至關重要。
西門扎推測理論上還存在特異轉錄因子,這些因子與這段序列結合才會增加低氧基因表達。
西門扎從低氧處理細胞中分離到一種蛋白質,該蛋白質確實可與保守DNA序列特異結合;該蛋白質低氧時穩定,常氧時消失,從而命名低氧誘導因子1(HIF-1)。
HIF-1有兩部分組成,HIF-1α和HIF-1β,而只有HIF-1α蛋白受氧調控, HIF-1β與氧無關。
西門扎隨后發現,機體大部分組織都存在HIF-1α蛋白,而EPO只在腎臟和肝臟表達,推測HIF-1作用應不局限于EPO調節,隨后發現血管內皮生長因子(VEGF)、葡萄糖轉運蛋白1(GLUT1)等的表達也受HIF-1調控。
西門扎的工作證明低氧可穩定HIF,HIF進一步增加低氧基因表達增加機應性。
現在問題聚焦在,HIF-1α為何低氧時穩定?
一種控制HIF-1生死的因子
1904年,德國眼科醫生馮?希佩爾(Eugen von Hippel)發現一種眼血管瘤。
1927年,瑞典病理學家林道(Arvid Vilhelm Lindau)獨立發現一種小腦和脊髓血管瘤,后來發現其實是同種疾病,統一命名馮?希佩爾-林道疾病 [von Hippel-Lindau (VHL) disease] 。
VHL是一種遺傳病,患者發生血管瘤、血管母細胞瘤和腎癌等幾率增加,體內存在大量VEGF和EPO,預示VHL與低氧有一定關聯。
凱林最初理想是成為一名臨床醫生,最終卻走上科研道路,他想知道為何VHL突變會增加腎癌風險。
1996年,凱林與同事比較VHL突變細胞和VHL正常細胞,意外發現前者即使氧含量正常也會誘導如VEGF等低氧基因大量表達;當糾正VHL突變后這種現象消失。
原來,VHL突變造成正常情況不應存在的HIF-1α保留下來,說明VHL是一種控制HIF-1α生死的蛋白,問題是VHL如何調控HIF-1α生死?
80年代末,拉特克利夫也開始關注EPO表達。他專業是腎臟生理,研究動力來自想弄懂腎臟對氧異常敏感原因。
在HIF-1α和VHL先后發現之后,拉特克利夫對二者之間的關系產生濃厚興趣,最終發現VHL蛋白是一種泛素連接酶,可為HIF-1α添加泛素。
而泛素被稱為“死亡標簽”(2004年),因此添加了泛素的HIF-1α就會被降解;VHL突變后喪失這種能力,從而HIF-1α正常情況下也保留了下來。
機體如何氧感知
上面的故事說明低氧環境下HIF-1α的穩定性關鍵。問題是,還沒有真正意義上出現氧的身影。
那么氧究竟是如何影響HIF-1α穩定性的呢?
2001年,凱林和拉特克利夫兩個小組同時發現氧參與HIF-1α穩定性的機制。
原來存在一類酶,它們可在氧參與情況下將HIF-1α進行羥基化修飾,羥基化的HIF-1α被VHL進一步泛素化修飾,最終被降解。
至此,機體氧感知和低氧適應的框架被基本確定(如下圖):
氧充足時,HIF-α會被羥基化修飾,隨后被VHL泛素化而降解,無法誘導低氧基因表達(這部分工作主要由凱林和拉特克利夫完成);低氧時,HIF-α不會被降解,從而促進低氧靶基因表達,增加細胞適應性(這部分工作主要由西門扎完成)。
氧感知和低氧適應機制及三位科學家貢獻
研究意義
首先,本年度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以基礎為主。
這項研究開創了一個全新研究領域,解釋了機體在氧不足環境下的適應機制,包括低氧促進紅細胞生成增多、耗氧量降低等代償性效應以減少氧不足造成的機體損傷。
低氧對一些組織的氧化損傷和炎癥具有保護作用,如冠狀動脈疾病、外周動脈疾病、傷口愈合、器官移植排斥和結腸炎等;而過度低氧也可導致機體損傷,包括遺傳性紅細胞增多癥、慢性缺血性心肌病和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等,特別是大多數固體腫瘤都存在低氧信號通路異?;罨F象,并與患者預后負相關。
低氧信號通路關鍵分子還成為疾病治療重要靶點,從而為疾病治療提供新策略。PHD抑制劑可有效穩定HIF-α蛋白穩定性,增加低氧適應,可應用于治療貧血、缺氧引起的組織損傷等。
抑制低氧信號通路則在癌癥治療方面顯示出巨大價值。
以腎癌為例,腎癌是低氧效應最明顯腫瘤,VHL突變在腎癌中發生比例最高(達70%左右,其他腫瘤比例較低甚至缺乏),最早開發的VEGF抑制劑——貝伐單抗作用機制在于抑制血管形成以減降低癌細胞營養供應,而最近開發的特異性HIF-2α拮抗劑PT2399則在細胞、動物和臨床前實驗中顯示出較好的治療效果。
3位科學家西門扎、凱林和拉特克利夫分別于2010年分享加拿大的蓋爾德納國際獎、2016年分享拉斯克基礎醫學獎。
這兩項獎均有“諾貝爾預測獎”之稱,因此分享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自是預料之中。
筆者于2018年的文章中已預測他們三人會分享諾貝爾獎,但估計會晚幾年,因此今年頒獎算有點小意外吧。
注:部分內容已發表于《科學》雜志(郭曉強.氧感知和低氧信號:跨越半個世紀的發現歷程.科學,2018,70(4):48-51)